文/黃又文（獨立策展人）

獲得雨果獎的科幻小說《三體 Three Body Problem》由網飛（Netflix）改編，近來在串流上熱播。在一片科幻熱討論之下，引起筆者注意的是第一集葉薇拉教授與研究生索爾討論他們是否相信神的存在，葉薇拉教授轉身離去後，將自己投身在契忍可夫輻射探測器 （Cherenkov Tank） 自盡。同樣的科幻場景也見於安德烈亞斯·古爾斯基 （Andreas Gursky） 的作品《Kamiokande》（2007）。《Kamiokande》拍攝背景是隱身在日本飛驒市山中的「超級神岡探測器」，人工建造的大水庫彷彿平靜的湖泊，若不是畫面中布滿一片黃澄澄的光電倍增管，會產生在湖面上悠遊的錯覺。在畫面右下角三分之處有兩艘橡皮小艇上戴安全帽的人，離中心較遠的一位坐著划槳、另一位更靠近中心者則半跪著佇立凝視前方，彷彿瞻仰著奇景，壯觀又和諧，既平靜又危險。
 

從古爾斯基的另一件作品 《大教堂一》 （2007） 也可看出，當代攝影不僅著重於作品的紀實性，而是透過畫面的佈局，將概念穿越時間傳達到觀眾的眼前，因此作品的繪畫性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古爾斯基移除巨幅玻璃花窗之間的樑柱，使得其上的宗教故事與光影變化更加具有神聖性，同時透過調度右下角拍攝團隊的比例，透過構圖營造出獨特的氛圍。古爾斯基的攝影表達的不是當下，而是畫面將過去、現在、未來壓縮在一個畫面之中，再透過觀眾的解讀將畫面的意涵一層層揭開。

在攝影術的發明之後，給繪畫帶來的衝擊與提問便是：有了攝影術我們為何還需要繪畫？「瞬間——穿越繪畫與攝影之旅」展覽提供的觀看路徑既是現當代藝術的發展進程，也是繪畫與攝影兩者之間的量子糾纏：繪畫如何啟發攝影？攝影如何表現繪畫性？交錯的不僅是兩種媒材的討論，更是一場關於繪畫與攝影互為表裡、映照、影響的討論與激辯。攝影如何影響繪畫？繪畫又如何影響攝影？

有了攝影為何繪畫？

「瞬間——穿越繪畫與攝影之旅」展覽分為六個子題：「在攝影時代的繪畫」、「張力」、「攝影作為藝術」、「攝影如繪畫」、「捕捉歷史」，以及「合流」（在台灣展出時納入在泰德美術館展出時「朝向數位」子題的兩件作品）。在國巨基金會的收藏品之外，本展選件納入許多臺灣觀眾較為陌生的女性與少數族裔的藝術家。

博物館典藏的重要使命之一，便是為了未來而保存當下，在梳理的同時也建構藝術史。本展覽專書引用了美國知名評論人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話：「畫家建構，而攝影師揭露 （The painter constructs, the photographer discloses. ）」 。在攝影術未普及之前，繪畫是我們了解各時代的重要紀錄，而在攝影術發明之後，繪畫成為更具有藝術家個人風格與展現詮釋方法的社會紀實手法，本展中愛麗絲·尼爾 （Alice Neel） 在1955年描繪的《108街上的波多黎各男孩》（Puerto Rican Boys on 108th Street），即是其中一個絕佳案例。尼爾在紐約哈林區住了大半輩子，有一段時期她筆下描繪的多是街坊鄰居和少數族裔， 而她的肖像畫有時省略背景，僅用抽象色塊與線條的描繪方式，是她筆下肖像人物的特色，也影響了後輩的藝術家，如視她為導師的有伊莉莎白．佩頓（Elizabeth Peyton）、亞歷克斯．卡茨（Alex Katz），以及本次亦參與展出的瑪琳．杜馬斯（Marlene Dumas）。

如果說愛麗絲·尼爾描繪自名人到市井小民，為時代留下了印記；而當代的藝術家麥可．阿米泰吉 （Michael Armitage） 則透過繪畫描繪當代非洲的現實與精神層面。1984年出生於奈洛比，阿米泰吉是一位擁有肯亞少數族裔Kikuyu族母親和英國約克郡父親的肯亞裔英國藝術家。他的創作關注自身出生地東非，同時也著力於描繪他對當代政治與社會變遷的感悟，更將此延展到在媒材上的使用。他的畫作繪製在Lubugo 樹皮布上，這是一種由生長於烏干達當地常見無花果樹的樹皮製成的布料，通常於傳統儀式中使用。阿米泰吉透過內框繃緊畫布造成的縫線與裂痕，為他的繪畫添加肌理層次。同時也因為樹皮布不同於已經大量生產的繪畫帆布，可能會有薄透和破洞的非均質表面，這也反映在阿米泰吉繪畫使用顏料的厚薄，他的繪畫經常輕薄地塗一層。 本次展出的泰德美術館典藏的《應許之地》（The Promised Land），便是以油彩、壓克力、炭筆和粉彩顏料繪製在Lubugo 樹皮布上。他的作品平衡了具象與半抽象，引導觀眾的視線在畫面中游移，畫面左半邊的人物神情，反映了2017年肯亞大選之後的政治社會現象，人們在街頭抗議的激情與人群中面對觀者的男子失神而無奈的表情，引起觀者共情；右邊畫面的抽象不規則團塊則表現出人們逐漸被飄散的催淚瓦斯包圍，題名《應許之地》（The Promised Land）描繪的是現實，亦是對政治現況的無奈，阿米泰吉不僅描繪社會議題，同時也思考、反映文化符碼在創作上的意義與存在。值得一提的是，2022年英國皇家造幣廠宣布阿米泰吉將為英國設計一枚新的1英鎊硬幣，於2023年發行。現行流通的英鎊硬幣設計的巧思是將一便士、二便士、五便士、十便士、二十便士與五十便士等六枚硬幣的反面朝上，可以拼成一個英國盾徽的形狀。有了阿米泰吉設計的一英鎊的加入，雖然未在英國盾徽圖案其列之中，或許是個相對政治正確的選擇，啟發人思考英國的未來是由什麼拼圖組成。

在本展中以繪畫呈現當下的尚有藝術家恩吉德卡．阿庫尼利．克羅斯比 （Njideka Akunyili Crosby） ，1983年出生於奈及利亞，1999年16歲時因母親抽中了綠卡而移民到美國，並在賓州藝術學院與耶魯大學接受美術教育。阿庫尼利．克羅斯比的創作融合奈及利亞的文化根源以及當代生活中的感悟。她的繪畫作品融合了寫實的繪畫技巧以及拼貼影像，這些拼貼影像來自於奈及利亞舊雜誌的剪報、圖像以及她的家庭照片，阿庫尼利．克羅斯比作品透過這些舊雜誌的「影像」再現與個人史建構出畫面中的時間與空間，每個圖像也都充滿了藝術家個人的標記。在靜物和肖像之間，她的畫作如同承載文化涵義的容器，也是一張張重複書寫身分的複寫本。 室內空間的女性主題肖像也不斷地出現在阿庫尼利．克羅斯比的許多作品中。女性被視為藝術家的另一個自我：一位現代非洲女性，透過她的服裝、風格和舉止體現了非洲大都會生活方式的本質。本次展出的《前任》 （Predecessors）一作，由兩件繪畫所構成，呈現一個主題的兩個視角與對話關係。左圖的女子身著粉色洋裝，是現代大量製造的成衣風格，展現出當代女性的樣態，藝術家沒有以印染花布的服裝為人物加諸文化符碼，反而在女子左臂的肌理上使用影像拼貼，增添了個人故事與敘事性。除了用影像拼貼直接呈現物件在畫面構圖之中，值得注意的是阿庫尼利．克羅斯比透過舊雜誌的影像來呈現物件的「陰影」：桌子、椅子，甚至是畫中女子的影子。影子通常在繪畫中會被色塊或線條模糊處理的「負空間」，卻以影像拼貼成為「正空間」，跟寫實的繪畫物件成為對比。右邊畫作上的餐具與廚具用品源自於不同時期的奈及利亞，藝術家以照片和流行雜誌的圖像來構成「物件」。阿庫尼利．克羅斯比的創作被認為是抱持對於自身原鄉奈及利亞文化深切的愛，與對於西方文化的欣賞之間的張力，她的作品描繪當代離散族群對於身份認同以及跨越兩個文化的處境，並提供了更宏大的敘事與理解的空間。

回到開頭的提問：攝影與繪畫如何相互影響？在攝影術普遍發展的影像時代，繪畫的本質與其藝術性如何影響攝影，在本展中傑夫．沃爾（Jeff Wall）根據葛飾北齋的同名浮世繪版畫所改編的《突如其來的一陣風》 （A Sudden Gust of Wind after Hokusai，1993作）或可看出端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藝術史上對於葛飾北齋的致敬，過去藝術史上的名家：梵谷、高更等人都曾受到日本浮世繪的啟發，為他們的繪畫創作帶來新的變革與刺激，包含構圖、顏色的使用。傑夫．沃爾的攝影使用的擺拍形式，也可以與古典肖像繪製過程中，讓被描繪者如模特兒般擺出姿勢的情景相互呼應。因此，我們或許能假設，繪畫與攝影之間的量子糾纏，更是回歸到本質上的媒材使用與觀念互文：依不同時空與條件，攝影具有繪畫對於構圖的要求；繪畫也能夠有照相的寫實風格、或是具備攝影的紀實特性。在藝術史不斷延續書寫的進程中，繪畫與攝影兩者時而靠近、時而遠離，未解且不可預測，如同量子糾纏，不論距離多遠仍互相感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