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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著西方藝術史,登入馮‧沃爾夫的藝/異世界-《馮.沃爾夫的花園堡壘》特展培訓講座側記

2026/01/02 點閱數:377

文|顏絃仰(高雄市立美術館教育暨公共服務部教育專員)


為迎接《馮‧沃爾夫的花園堡壘》特展(以下簡稱《花園堡壘》),時值策展醞釀籌備之時,8月7日的首場特展培訓,邀請到知名的藝術史學者單煒明教授主講,引領導覽志工們、館內同仁們透過放回藝術史脈絡中思考的方式,探尋梳理英國當代藝術家馮‧沃爾夫(以下簡稱沃爾夫)的繪畫語彙、創作邏輯。

而在把目光集中於沃爾夫的創作之前,單煒明首先提醒了一個關鍵思維:突破現象、建構體系。由於現代、當代藝術史不是一個獨立的現象,僅用作品去討論作品有其限制,以及現當代藝術的故事性與美學成分大量降低,抽象、表現、超現實等概念和手法、絡繹不絕的理論,更如立了一道不易跨越的門檻,拉開了與絕大多數觀眾的距離。若要挑戰破除這樣的侷限,不斷地與過去藝術找出連結和關係是必要的,如此才有機會突破現象,建構具縱橫關係的體系。縱軸是時間歷史的承先啟後,橫軸是藝術發生時人們的生活、社會文化、經濟條件、科技發展等各種面向。有了這樣的概念打底,等同在大家踏入構築中的花園堡壘前,先發送了一份明晰的思考指南。

馮.沃爾夫
雜耍藝人 Les Saltimbanques
2013|油彩、畫布|180 × 220 cm

與大師對話之立體主義的類比思考(2017年前)


《花園堡壘》中創作時間落於2009-2020間的作品,單煒明下了「與大師對話」的註解。這時期沃爾夫的創作有豐富的古典、經典、觀念的符號,能清楚看到其創作路線為取材擬仿藝術名家的作品後再進行解構、結構,加入其獨有的藝術思考後再繪製而成。又或許可以這麼詮釋:從美術史入手,經重新創造再形成自我脈絡。

這樣的創作之途在2017年之前可約略分析出三條支線:有時眼光更多集中在一位藝術家身上,鎖定其不同時期的作品,全部切割開再重新自然地拼接在一起。如〈雜耍藝人〉擷取重組了畢卡索(Pablo Ruiz Picasso,1881-1973)四幅畫作:〈拿著菸斗的男孩〉為主要取材,但改讓男孩擁有〈老吉他手〉的雙手和吉他,並結合〈母與子〉、〈男孩與狗〉兩幅畫作各約二分之一的圖像相伴。[1]
 

《馮.沃爾夫的花園堡壘》中「浮世匯──混合式美學的共鳴」展場,可見此時期的創作所運用的元素風格多元。
展場由左至右依序為〈三位音樂家〉、〈大傑特島〉及〈巨人〉。(攝影:Studio Millspace)


有的時候,一件作品疊合共構了不只一位藝術家的複數性符號和語言,所以熟悉之餘會帶有陌生:觀眾熟識的元素畫面都在,但各種元素被畫筆吸附成一個集合後,又流露出生疏感。如〈三位音樂家〉原型來自畢卡索,但其中還有豐富的馬諦斯(Henri Émile Benoît Matisse,1869-1954)的創作語彙:交織著極具辨識度的小麥束圖像、存在感強烈的剪紙色塊。再看籠罩著氤氳粉紅色迷霧的〈大傑特島〉,作品明確擬仿了秀拉(Georges Pierre Seurat,1859-1891)的作品〈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原作點描的肌理,則部分幻化為帶有視覺律動感的線條。

更有的創作,是在複合層次的視覺重新組合跟創造上,再帶入文化的概念,讓西洋藝術範疇中有來自東方藝術的呼喚。沃爾夫大膽撕裂前輩藝術家們創作的時空,拆解組構多數觀者們熟悉的藝術史閱讀語境和脈絡,使東西方不同藝術形式、各有思維取徑構成的平面性,在2D畫面產生獨特共鳴。

如〈創世〉其中一個源頭來自波希(Hieronymus Bosch,約1450-1516)〈人間樂園〉三聯畫兩側畫板外的創作,原作中,波希以灰階畫法呈現上帝創造海、陸地、樹木,並將水與陸地分開的創世第三日。[2]而沃爾夫在2012年,以畫筆重新掌握了北方文藝復興大師所創造的世界設計主控權,再借著油彩讓江戶畫狂葛氏北齋(1760-1849)〈神奈川衝浪裏〉的經典大浪在其中奔騰。再如〈飛越小鎮/秋〉是對夏卡爾(Marc Chagall,1887-1985)〈飛越小鎮〉的致敬,但原畫中的夏卡爾和妻子貝拉,一個面容上又覆蓋著畢卡索〈黑陶罐與骷髏頭〉中的骷髏頭,一個以菊川英山(1787-1867)美人繪中的人物為原型,成為著和服又穿高跟鞋的女子。又或是沃爾夫將歌川國芳(1798-1861)的大判錦繪以巨幅油畫〈巨人〉轉譯再現,讓畢卡索作品中立體主義的面龐,融於日本南北朝箭矢紛亂如雨下的戰役場景裡。
 

《馮.沃爾夫的花園堡壘》中「浮世匯──混合式美學的共鳴」展場展出沃爾夫取材於浮世繪之作品。
展場由左至右依序為〈雜耍藝人〉、〈三位音樂家〉、〈花之女〉、〈黑公雞〉、〈持煙斗的男子〉及〈孔雀〉。(攝影:Studio Millspace)


單煒明也進一步聚焦討論沃爾夫取材浮世繪再創作的畫作,提及觀者閱讀與解密作品的過程,其實也投射了藝術家創作的歷程:嚴肅中又有遊戲成分。如最明顯的落款,原作中浮世繪裡的漢字、日文,像也不像地被沃爾夫畫進自己的作品裡,文化、圖像和字義因為作者本人或觀看者的理解與否,再醞釀出遊戲、符號、美學等探討空間。而如此的創作取材、畫面風格創造,無可避免地和當時藝術家的所見所聞、日常所有經歷和訊息的浸潤有或多或少的關聯,亦涉及了藝術家實際創作時第一線的各種際遇和遭遇。

沃爾夫或許一直在思考,關於文化、藝術意象,關於如何再為藝術創作賦予新的意義,持續審視、反思自己與過去藝術家們的關係能不能夠重新地詮釋,不斷思索「我(沃爾夫)和這些歷史上的藝術家的關係到底是什麼」。對於這樣的創作概念,單煒明提出「以立體主義的方式運用在視覺、內容、藝術與文化」這個觀點來詮釋。因為立體主義其中一個重點便是突破過往人們所習慣的定點透視,轉以多點、散點透視的方法捕捉、整合、展現視覺面的多方角度後,再放到同一平面上,使定格靜止的畫面有動態、時間、空間的表現。由此邏輯套用延伸,把立體主義的視覺置換為知覺:出自一位或多位藝術家的藝術元素、畫面被沃爾夫多點、散點地提取,再交融放在同一平面畫作中,終而培育出超脫時空間的內在和質地。

又關於沃爾夫紮實高超的畫技經常被論及這部分,單煒明也分享了自身藝術創作的經驗,並提醒大家把握一個核心的觀念:藝術絕對不是一個技術的展現而已,藝術討論的範圍在於藝術家的生命如何和創作產生一個交流關係,可能是情緒、精神上的,但必定不會僅僅只有技術。以及藝術家創作是一個極度人性的過程,我們可以去研究西方美術史的縱向與橫向,探究其中的理性、科學,但細微的人性非常難解釋,甚至藝術家本人都未必有一套說法、能講得清楚,因為有時創作就是一個念頭,然而埋首的過程中,藝術家會敏感地覺知到什麼是自己想要的、想表達的,什麼是不對、可以捨棄的。這個判斷交界可以生成,在於藝術家創作時會持續不斷地與作品對話、交流,由於是藝術家,所以會真切地知道。


與大師對話之再演進,多層次的解讀景深(2017-2020年)


對於沃爾夫2017-2020年的創作,「側重內容或藝術文化概念的破碎、重組、失誤、遊戲概念明顯」是單煒明煉取的一個直搗核心的解讀,因為著眼這時期的選件,觀者可以看到、感受到沃爾夫本人的思考和意圖,意識到在此有了藝術家的超譯濾鏡。觀眾依然可以找出作品們致敬擬仿、取材古典藝術經典名作的本質和靈魂,一樣有立體主義的解構、拆解、重新組裝和結構,但是相像之餘,又有更多的不像:破碎、重組、(刻意或偶然的)失誤、遊戲成分、裝飾性,最終成果的呈現,在在取決於藝術家對上述概念、元素運用的調配和拿捏。

單煒明也為這些創作拉出一個獨特的解讀景深:底層後面的是歷史、藝術的意象,底層之上、前面的,讓似曾相識的畫面有著新鮮感和使人覺得有陌生氣質的,是沃爾夫的打破與裝飾。如此剖析也帶來了畫面的想像,猶如將藝術家的創作手法、繪畫思維具象化,投射出一個三度空間,讓我們可以找到上下前後的層次感,掌握明確清晰的立體感。

例如沃爾夫繪製的〈林布蘭自畫像〉、〈杜爾博士的解剖學課〉,人物面容有的出現劇烈變形,還有的人是身體被難以名狀的鮮豔異質所包覆。再看〈寫信的女士〉,主角頭上彷如罩了一個正立方體的水晶,之後還有連續的透明塊狀結構,女子搭在桌上的左手衣袖上,另有不規則的色塊群組,各種元素組織安放在一起,便創造了異次元的空間感。在〈賽西莉亞〉、〈亞當與夏娃〉中,種類繁盛的花卉植物有的突破肉身而出,有的以碎狀塊面填補漆黑的虛空,這裡,沃爾夫有意對話碰觸的,是古典神話、藝術領域常見的「變形」母題,而變形之外,花瓣、綠葉在人的臉龐舒展攀附,或是人物皮相被置換為植物的局部,又可與文藝復興藝術家朱塞佩‧阿爾欽博托( Giuseppe Arcimboldo,1527-1593)的肖像畫產生跨時空的對話。

馮.沃爾夫
寫信的女士 Lady Writing a Letter 
2018|油彩、畫布|45 × 40 cm

馮.沃爾夫
杜爾博士的解剖學課 The Anatomy Lesson of Dr Tulp 
2018|油彩、畫布|220 × 170 cm


AI與畫筆共構的浪漫和荒謬(2022年之後)


《花園堡壘》的展出選件裡,難以見到2020-2022年的畫作,因此最後的聚焦便圍繞在沃爾夫2022年以後的作品。他的創作方式和步驟主要是先餵養人工智慧AI,再運用AI運算生成靜態或動態數位圖像原型,最後藉由現實世界存在的媒材如畫筆、顏料,將虛擬的成像再現於畫布上,賦予誕生自虛擬雲端、數位世界中的「它們」可被碰觸到、顏料肌理可被觀看到的物質性。而且不只是創作方式有所不同,作品的結構、故事、筆觸也出現了可辨識的變化。

如今是個人工智慧技術急遽發展的年代,人們的生活、日常,有越來越多面向和機會與AI互動。那麼關於AI介入藝術、沃爾夫運用人工智慧來實踐藝術的手法,這樣的創作是好還是壞?對此,單煒明也試圖帶領大家用較為中性、跳脫二元對立的局限展開思考:事實是,歷史發生的過程中,科學的介入不斷地發生,而所有科學(或謂方法)的使用和參與,對藝術家而言,其實都是中性的,並無好壞,因為無論是運用何種媒材、工具、方式創作,藝術家都有一個終極的課題要面對:如何達到一個藝術的結果。

再者,既然AI能畫畫、創作,如此還需要藝術家嗎?藝術家的位置又在哪裡?AI時代,何需繪畫?面對這些時代之下應運而出的課題,單煒明也分享或許可以試著以藝術家、觀者兩種不同角色的立場去思索。其中的思量也關乎我們是否能理解意識到「如何達到一個藝術的結果」跟「藝術的結果」,兩者意涵存在著幽微差別。

首先,藝術家會更在意「如何達到一個藝術的結果」,如何達到,明示著有創作的過程,創作期間藝術家經歷的各種情緒、作為,都是在面對作品、追求自己所希望創造出的藝術結果時不可剝離的一部分,過程、結果的重視比例,藝術家這方更多是過程大於結果,因為埋首直面藝術時,藝術家會不斷地探問自身,尋找自己想要的。但對於觀者而言,大家經常要的是結果,AI也可以很快地給出結果,不過如果所有作品都是一氣呵成,那好像也就沒什麼意思了。所以AI可能會、改變藝術家創作的方法,但難以取代與撼動藝術家創作的過程,也無法全然替代掉藝術家這個身分具有的意義。

在上述的思考沉澱和發散下,閱讀沃爾夫幾幅畫作和訓練AI生成的圖像,如〈聖喬治與龍〉、〈泰然自若〉、〈戴著珍珠的貴族〉、〈花園堡壘〉、〈獨航於浩瀚之海〉、〈流星〉、〈海馬〉等近期作品,單煒明又帶領著我們發現了玩具、漂亮、光滑的概念,寫實和超現實,以及強調質感、細膩精緻的同時,還有明顯的AI參與痕跡、荒謬又浪漫天真的語彙。

而在想像與詮釋權開放的場域裡,有被西方藝術史訓練、召喚過的眼睛,也能在這看似非常當代、科技介入的系列創作中,找到古典的成分及熟悉的感覺,像是〈獨航於浩瀚之海〉,有些人可能就會想到賈克-路易‧大衛(Jacques Louis David,1748-1825)的〈跨越阿爾卑斯山聖伯納隘道的拿破崙〉,透過〈奔跑者〉,有的人會找到通往畢卡索〈海邊奔跑的兩個女人〉的對話小徑。[3]

馮.沃爾夫
獨航於浩瀚之海 Alone on a Wide Wide Sea
2025|鋁框、UV 輸出燈布、LED 光源|180 x 180 cm

馮.沃爾夫
奔跑者 The Runners
2022|鋁框、UV 輸出燈布、LED 光源|220 x 220 cm



階段性歇腳,等候馮‧沃爾夫的花園堡壘


最後,走出了馮‧沃爾夫構築中的世界(數位線上版),我們跟著單煒明在一個可以俯瞰花園堡壘的地點落腳,進行了階段性回顧、再詮釋以及問與答的交流。

藝術詮釋,敘事可以多重,角度能夠多元,也不會有所謂的一個正確答案,藝術家本人、藝術史學者、藝術評論家、觀者,不同身分的人都能開拓出各自理解和解讀的道路。課程總結當下,以創作時間軸、元素運用、畫面特色作為分類的參照,初步的小結是我們可以先替這些作品劃出三個系列的分類,感覺到藝術家前期、早期的作品思考性相當濃厚,蘊含著開闊的探究空間和清晰層次感。2022年之後的畫作,有AI的介入,其創作方法則轉變為先餵養AI並在虛擬世界生成數位生命,沃爾夫再接住這個虛像,用畫筆、顏料賦予其物質性和實體,再現於現實。

與AI共創,是沃爾夫藝術實踐的現在進行式,八月時,單煒明與筆者還未有機會獲得來自藝術家的第一手資料,能直接知曉其思路,不過在那個當下,單煒明也已先大膽地猜測沃爾夫有自己的探求,也可能還在調整與找尋定位,因為從某個角度來斟酌,儘管AI的介入只是成就作品的一環,畫作還會融入沃爾夫的思想,經歷色彩、筆觸、肌理的再譯,但藝術家的創作思考、嘗試、冒險、犯錯的過程和痕跡,過去在畫布上遞進堆疊的層次,好似也有些比例消融在AI的運算生成裡,刷淡了些許思考力道和滋味。



此起彼落的研究趣味,多視角切入的探索哲學


撰文期間,筆者又分別參與了四場與特展相關的課程和講座,並深受多視角切入的啟發與激盪,也才發現沃爾夫的創作世界裡,有不少課題深具「小題大作」的潛力和思考性,肖像、再現、擬仿、解構再創、演算法bug的刻意保留、古典藝術魂的不斷閃現……等,收穫超越想像的研究趣味,也更加期待之後與原作們相遇,再把握各種讓自己思考進化的機會,修練出個人的一套花園堡壘攻略。




【本文刊於《藝術認證》105期(2025.12)】
 



[1] 2025年12月底,筆者後知後覺發現沃爾夫〈雜耍藝人〉作品中左方的母子,母親半身(頭頸至肩部)又擷取挪用自畢卡索另一件畫作〈穿襯衣的女孩〉。

[2] “Tríptico del Jardín de las delicias”, Museo Nacional del Prado, https://www.museodelprado.es/coleccion/obra-de-arte/triptico-del-jardin-de-las-delicias/02388242-6d6a-4e9e-a992-e1311eab3609 (accessed October 29, 2025)

[3] 開展後,有機會聆聽沃爾夫本人對作品的解說,關於〈獨航於浩瀚之海〉、〈奔跑者〉的解讀,他並非直接地解釋畫作和靈感來源,反而分別從兩則希臘神話故事談起。一則是「被劫持的歐羅巴」,在原本的故事裡,腓尼基公主歐羅巴被動地被宙斯劫走,但〈獨航於浩瀚之海〉中的女性不再被動,她的獨航有著主動性,且整體姿態是堅毅有力量的。另一則是「阿塔蘭忒和希波墨涅斯」,兩位主人翁的故事最重要的橋段就是奔跑,賽跑是希波墨涅斯能否迎娶阿塔蘭忒為妻的關鍵。在〈奔跑者〉中,沃爾夫與AI共創,超譯了這則神話。帶著神話故事的想像再觀看本作,兩位奔跑的女子、領先者探出左臂阻擋後方跑者的姿態,便浮現希波墨涅斯與阿塔蘭忒賽跑的場景,古典神話若隱若現地融入了乍看之下很當代、時尚且有些超現實的畫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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