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運〉的創作與展示類似古皮特之前的作品〈Migrant Belonging(s)〉(遷徙者的歸屬),該作曾於2023年在義大利米蘭的spazioSERRA展出。在兩件裝置作品中,藝術家都對當地移民進行訪談,並請他們分享在初次移居時從家鄉帶來的物件。雖然有些物件暗喻著較為個人的情感價值(例如有位在臺受訪者攜帶了一個背部按摩器,作為已故祖母的念想),但多數受訪者所分享的物品皆具有實用特質。這反映出遠行者須將隨身物品精簡至必需品,或僅限行李所能攜帶的範圍。對藝術家而言,這些物件的平凡特質正好提供了展現這些遷徙經歷的契機,那是普世共有且可感同身受的經驗,畢竟如衣服、藥品等物件都是人人可辨識的。儘管如此,最終展示的並非物品本身,而是黏土複製品。就如古皮特其他作品中毫無生氣的樹木及支離破碎的餐桌,這些複製品已無法再執行原有功能。在新的形態中,這些物品也被整件塗成單一色彩,抹去曾經擁有的任何細微差異——這即是遷徙的分裂性暴力所造成的另一後果。
令人感到好奇的是,〈也許可能〉中的音軌及〈好運〉中的語句並未附有主辦美術館主要使用的兩種語言(英文或中文)翻譯。因此,不諳菲律賓語的觀眾必須使用翻譯應用程式或求助諳熟菲律賓語者,方能瞭解作品全貌。此種如古皮特所描述的「拒絕順從」情況,映照出遷徙者們初至遷居國家無法使用當地主流語言的經歷。未事先學會中文的菲律賓移工在臺灣經常遭遇的處境,如今發生在高雄的美術館觀眾身上,他們被拒於這些作品的完整脈絡之外。此外,菲律賓語的使用促成以這些作品為中心的獨特社群就此形成,社群成員包含藝術家的匿名受訪者,以及得以理解並對作品產生共鳴的菲律賓語觀眾。這向本市的菲律賓移工社群傳遞出一個訊息:他們在高美館也擁有一處歸屬之地,即便目前僅限於地下室展場。
本土與全球共鳴
臺灣自1992年起就已正式歡迎來自菲律賓及其他東南亞國家的移工,依據《就業服務法》開放外籍契約工的勞工市場。逾15萬名菲律賓人將臺灣視為家園,然而臺灣民眾究竟對他們瞭解多少?《跨越海洋》展覽對移工的敘述進行探索,提供機會讓高雄觀眾更深入理解菲律賓社群在臺灣及祖國的動機與擔憂。對本展的解讀可連結至過去十年來多間臺灣公立博物館所舉辦的一連串與東南亞移民相關的展覽脈絡。這是蔡英文總統2016年「南進政策」的成果之一,博物館致力於提供平台供移民與臺灣民眾分享其故事與文化,期望在臺灣與東南亞之間「重塑人們對區域共同體和共享利益的體認」。
[7] 促成此項新趨勢的顯著貢獻包括:臺南的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在2017年舉辦的《新臺客:東南亞移民移工在臺灣》,以及臺南市美術館的《SUNDAY:臺灣當代移工藝術》,該展甫於2025年5月結束展出。
此外,古皮特在〈好運〉等作品中採用的民族誌手法與臺灣藝術家以東南亞移民為主題與合作對象的創作計劃也具有相似之處。我們無需外求,在高美館館內即可找到類似例子:在當期展覽《珍珠—南方視野的女性藝術》中展出的蔡佳葳作品〈高雄港漁工之歌〉(2018)及侯淑姿的〈亞洲新娘之歌〉系列(2009/2020)。然而,古皮特的菲裔身分或許讓她得以內部視角(即本位視角)看待菲律賓與臺灣的菲律賓移民社群,有別於臺灣藝術家以外在角度探究相同議題。例如,她在訪談時使用菲律賓語,這可能在藝術家與使用菲律賓語的受訪者之間建立更大的信任與理解,從而創生深刻的見解,那是缺乏語言及文化認知的非菲裔藝術家可能忽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