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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風景:專訪2022高雄獎得主李屏宜

2022/03/04 點閱數:791

訪問、整理|徐柏涵、李芝穎、田佳穎
 
人們通常必須遠離家園數百哩甚至數千哩之遙,才有資格宣稱「踏上旅程」。
為什麼不從自家展開旅途呢?難道非得長途跋涉或傾力留神,才能發現新穎事物?

──大衛.弗斯特(David R. Foster),《康考特牧歌——重回梭羅的華騰湖》

 
自2019年起新冠肺炎爆發,改變了全人類的生活節奏與行為模式,原本已經高速發展擴張連結的全球化,不得不拉起封界線自我保護,進而使得獨處與向內探索成為了大眾的新課題。藝術家李屏宜便是在這個背景下,開始了內在探索的旅程。2020年,她更深入關注自己原生的花東土地,反芻過往成長的記憶,以及在土地一呼一吸的感受,進而創作《呼吸:風景》系列作品。

《呼吸:風景》系列作品打破傳統版畫「複數性」的概念,將「版」也視為作品:一半是木板隨著單版複刻的手法,一層層刻除的景致,另一半則是紙張反覆堆疊油墨,印製而成的飽滿景色。用以印製的「版」與被印製的「紙」、刻紋與油墨,削去與堆疊之間,可說存在著虛實的對話,也交互應證了創作過程所流逝的時間和動態。

為了更進一步了解作品,《藝術認證》特別訪問了藝術家李屏宜,請她跟讀者更多談談作品創作的過程、理念和背後故事!

李屏宜作品《呼吸:風景》系列於2022高雄獎展覽現場(攝影:林宏龍)

──請問您為何會選這幾件作品參加高雄獎呢?可否分享一下您構思作品的過程?

李屏宜(以下簡稱李):這一組系列作品,其實是從疫情之後才開始發展。

我這次參加高雄獎的系列,是以花蓮的風景為主。我自己雖然是花蓮人,但定居台東八年了,每次回家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與家人相處,所以對花蓮並不那麼熟悉。但疫情開始後,我常往返於花蓮台東,也有了在池上駐村的機會,才開始慢慢重新去探索我居住和出生的土地,創作出《呼吸:風景》這個系列。作品的命名,同樣呼應了這樣的狀態──雖然疫情發生後,「呼吸」這件事情好像就變得困難,卻讓我有時間感受故鄉風景給我的養分。

一開始,我是透過爸爸的攝影作品去認識花蓮。後來,我再去將照片中的景色重組,揉合自己以往記憶裡的景象,才創作出這次參展作品中尺寸較大的五件。另一面牆上那兩幅最小的作品,則是這個系列的最初的作品,表現了台東的山與稻田。花蓮這五幅作品的影像比較鮮明,可以明確看到它是一個海灣、港口或是蘆葦等比較多的現成物,而一開始起源的兩幅小景比較像意象式的,想讓人去聯想台東的景色。

李屏宜作品《呼吸:風景》最開端的兩件。

──這次參展作品當中,使用了對照性的表現,請問您是怎麼思考作品的展陳順序與方式?

李:在正式開始佈展前,我很希望自己的場地至少要是L形的,這樣會讓作品的敘事比較完整。我也有想過,若到時是一字形的展場,那作品帶給觀眾的沉浸感可能就比較不好……結果,很幸運的是,我的場地竟然是ㄇ字型的。三面牆自成一個獨立空間,讓我從作品的起源到後面發展都能顧及,也更完整的闡述作品概念。

關於作品「對照性」的表現方式,其實是從這個系列才開始有的想法。我創作木刻版畫已經十幾年了,期間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媒材的特性。很多人對於版畫的印象,可能主要還是聚焦於它的「複數性」或「重複性」,好像有了一個版就可以持續印製,但相對也限制媒材本身的想像空間。我把版一起呈現出來的第一個原因,就是希望打破這個想法。第二個原因,則是因為在當代藝術領域中,版畫的創作彷彿屬於比較傳統的技法,有一個無形的框架限制,但是當木板被呈現出來的時候,我覺得好像自己有了一些成長。
 
──本次作品手法和呈現與以往有何差異呢?

李:和我以往的作品比較,《呼吸:風景》系列的板子最後會一起呈現。或許有人會說,相較於我先前的作品,《呼吸:風景》好像以色塊為重,大面積的色彩偏多,不若以往的細緻線條,但問我這兩部作品哪個比較困難或簡單,我認為《呼吸:風景》反而需要更多的斟酌。所以,雖然一樣是做木刻版畫,但我在整個創作的過程當中,必須仔細思考板子哪些部分、哪塊顏色要留下。

以往在印製時,即便我有點失誤,也能用下一層油墨蓋上去彌補。然而,在《呼吸:風景》系列,由於所有的刻痕與顏色都留在同一塊板上,每一次的刻去或壓印都緊密連結了下一步驟,沒辦法回頭,要考慮的事情也變得更多;我得持續思考構圖、顏色和雕刻的位置,一步步都做到精準。這樣的嘗試,在我的創作過程是一個很大的突破。

對我而言,《呼吸:風景》的木板被刻掉的地方就像虛的空間,而印出來的是實體飽滿的空間,作品的對比能讓人看到一部分為虛,另一部分很實在且飽滿的狀態。其中,我也想讓觀眾在虛實的交映中,投入他們的個人記憶和感受,讓他們知道我的風景不只自己可以互相對話,觀眾也能和作品對話。

李屏宜《呼吸:風景》系列作品

 ──您作品當中的色彩處理相當鮮明而特別,相反地,線條扮演的角色似乎就沒有那麼重。可以多聊聊您創作中的色彩與線條嗎?

李:這個問題可以分成兩部分。我在前十年追求的是打破木刻板畫黑白強烈線條或色塊的印象,在木板刻出精細的線條;而顏色部分,相較於一般從淺色的開始印製的印象,我的操作手法則是從深色的顏色開始印,中間加了很多白色顏料,讓顏色因為壓力而疊合交揉,進而產生夢幻朦朧的效果。當我開始創作《呼吸:風景》後,我反而比較不去強調細膩的線條,色塊的使用也變得比較多。

在色調上,我希望大家一看到我的作品,就想到這是我的在用色,因此當我在創作《呼吸:風景》時,便思考了如何用大面積色塊去營造清透感,更選擇了自己所想像的「東部的顏色」──可能是因為我在花東,張開眼就看到藍色、綠色或是飽和點的紫色,都是我平常感受到的顏色。
 
──您說顏色是從深到淺印製,卻是單板複印,兩者顏色不會混在一起嗎?針對技法可否和我們分享一下?您一般創作時間大約多久呢?
李:通常,我都是等板子乾透才接續下一層的印製,也會進行板子的清洗,所以顏色不會互相影響。而且,每層還會再堆疊白色,讓整體顏色顯得粉嫩朦朧。創作《呼吸:風景》這系列時,我則是會將想保留顏色的地方遮住再去滾下層墨。

版畫和繪畫,可以說有著完全相反的製作過程。繪畫只要直接畫上去即可,版畫卻必須先刻出來才能呈現。如果是小件作品,我一般需要1個月左右的創作時間,但大件作品就大概3到6個月左右。其中的困難點之一,是我必須等到油墨乾了才能印下一層。因此,我多是三到五件作品同時製作,心裡對各件作品的進度也必須有很明確的規劃跟想法。

李屏宜《呼吸:風景》系列表現花蓮風景的大型作品

──作為藝術家,是什麼使你持續創作?在未來有想挑戰的方向嗎?

李:相較於其他版種,木刻版是我最喜歡且擅長的,我所追求的是能從版中鑽研出不一樣的可能性,並打破其他人的既定印象。雖然一幅版畫創作的過程既複雜又很長,但卻和我的個性很相符。會選擇木刻版畫,也是因為我很喜歡木板的紋路,它不但呼應了我的作品,同時又有了木板本身的不可取代性。對我而言,刻木板的過程就像一種修行,反覆的雕刻如同與木板的對話,使我內心沉靜。

對於未來想挑戰的方向,我想一個藝術家在人生當中,多少會追求一個最大的尺寸。雖然以我目前所擁有的機器,印製《呼吸‧風景》系列較大型的作品已經是極限。不過,我也在思考突破現有限制的方式,例如組合作品等等。除了希望在明年的個人展中為作品尺寸上做一個突破,也想讓鏡像作品不會只限制在風景,可以有更多主題性的延伸,並在板子上有更多有趣的變化。
 
──對於用版畫創作,或是想參加藝術獎項的後輩藝術家,您有沒有什麼建議呢?

李:在現行的藝術獎項中,感覺傳統媒材似乎還是相對弱勢。所以,我其實對自己能得獎也很意外,但這也讓我感覺自己像打破了一個媒材框架,讓更多人知道我傳達的「觀念」是什麼,藉由作品傳遞給觀者寧靜療癒的力量。更希望大家不要對傳統媒材有任何設限,它只是我們創作的方式,不會阻礙你想表達的狀態,誠實地呈現出你想表達的東西,並選擇一個自己喜歡且貼近的創作方式,就能創作出好作品。

──最後,請問在這次的布展上有什麼有趣的事情想分享嗎?
李:我以前也有在台東美術館做過藝術行政,這次則是以藝術家身分接觸高美館。我覺得館方在緊湊的時間裡,持續跟藝術家抱持溝通,並分配位置與進場佈展,在展場上幾乎都能很好的解決所有問題。我也很喜歡高雄獎第二階段面試這段過程,能聽到其他藝術家的創作過程,也能將自己的概念闡述給評審,非常有趣。

雖然有些人認為,藝術家的作品應該不證自明,只要一看就能理解其想表達的事情,但我想有創作者在一旁說明創作理念,更能增加欣賞作品的化學變化。對我來說,這也是一種訓練,能讓自己更清楚「我在做什麼」的狀態。甚至,我自己還會希望我的作品與本人能表裡一致。雖然這很困難,卻也是我所追求的目標:一種對作品很誠實的態度,更能讓觀者透過作品,馬上理解我想表達的事情。

──謝謝您!

李屏宜《呼吸:風景》系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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