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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所 Resonance Hub」的思維翻轉:專訪高雄市立美術館顏名宏館長

2026/07/17 點閱數:193

文|藝術認證編輯部

「映所」入口散發微光的招牌,揭示空間轉型的企圖心(攝影:林宏龍)

走入「映所」,迎面即是當期沙龍議題及展出作品呼應的主題閱讀選書(攝影:林宏龍)。

從高美館大廳,沿著螺旋梯往下走,宛如走入一個隱藏的故事般,逐漸看見一個亮著微微白色光暈的招牌,正是高美館32周年新開幕的空間──「映所 Resonance Hub」。這樣的一個空間,究竟帶著什麼樣的意圖與巧思?本次《藝術認證》特別專訪館長顏名宏,請他談談推動「映所」改造的背後,那場關於「看見」的思維革命。

 


甫走入「映所」,整排明亮的書架隨即展開,錯落有致地擺放與當期沙龍議題及展示主題相呼應的選書。隨著視線穿透空間的物理軸線,高美館的典藏作品在光影間豁然顯影,以一種開放的姿態,邀請著觀者換一個眼光,走入這個嶄新的提問現場。

「映所」的誕生,可謂一場「由內而外」的空間機能翻轉。單從名字來看,便能感覺到映所期望達到「互相交映對話」的企圖心,其招牌上的副標題更揭示了整個空間的屬性:思維藏美共振基地

事實上,這裡原本是高美館的藝術研究室,長期扮演著圖書閱覽與專業收藏的角色,沉澱並承載了創館多年以來的出版專輯、期刊雜誌,乃至於藝術家慷慨捐贈的珍貴藏書。儘管空間本身具有高度的資料保存意義,但在過去,大多數藏書被公眾關注、活化的機率卻不高。是以,顏名宏館長並不將目光侷限於圖書收藏的局部活化,而是更進一步將盤點研究的核心投向美術館典藏,讓高美館的典藏品成為映所的核心節點,在舊空間裡翻轉出源源不絕的思辨能量。

打造美術館中的思辨空間

曾在20世紀末葉留學德國,深受德式思辨風氣影響的顏名宏提到,Museum(博物館)源自希臘語的 Mουσεῖον(繆司的殿堂),本是掌管科學與文藝的女神之殿,也是收藏與研究知識的中心。然而,接任高美館館長後,他開始思考新時代美術館該走向什麼方向,更不希望物件進入美術館後就此在庫房沉寂。於是,「映所」應運而生──這是一座提供開放典藏作品詮釋權的實驗平台,也是結合了藝術圖書閱覽與定期推出主題式沙龍策展的思辨交流當代空間。其推展方式融合了「主題論壇」與「作品導讀」,期待深入認識典藏作品背後藝術家的思想世界和創作旅程,並探索其與國際藝術發展脈絡之間的鏈結和影響。美術館在此扮演的是「翻譯者」的角色,將高深疏離的專業術語轉化為啟發討論的白話文,以「議題」的方式重新爬梳美術館典藏。

「我不會說這是一個存放標準答案的地方。」顏名宏說:「映所是一個尋找可能性的空間。」對他而言,美術館最重要的工作不在於提供結論,而是在於創造新的觀看方式。當觀眾願意帶著自身經驗進入作品,美術館便不只是展示藝術的場所,而成為提問與思考得以發生的現場。就像電影《星際爭霸戰》(Star Trek)中的企業號一樣,每一次啟航都是前往令人期盼的未知;映所真正的價值,在於勾勒出未曾被探索的問題,帶領觀眾重新顛覆我們對認知邊界與真實的既定想像。它不追求由上而下的單向對話或學術理路,而是邀請觀眾站在「第三人稱」甚至「第四人稱」的視角,貼身閱讀並誘發每個人心中未曾察覺的驚喜與感動。

從高美館本身具不同機能的各空間交互關係去思考,映所坐落於高美館B1文教大廳右側,以大型演講廳作為中軸,與關注當代現象、歡迎年輕藝術家提出前衛觀點的「KSpace」遙遙相對。相較於KSpace開放藝術家徵件、著重於對未來世界的想像,映所則是關注過去時空中積累沉澱的議題,將高美館的典藏重新以不同議題切入,去思辨它們之所以然。

在空間設計上,顏名宏館長特別構思了可折疊、可移動的展牆系統,使展場能隨議題內容調整配置。環繞式的展牆與書架共同形成一種近似劇場的結構,而中央的閱讀區域,則同時是沙龍討論發生的場域。顏名宏將這樣的空間想像比擬為一座當代的「雅典學院」。在這裡,作品不只是展示物件,而是討論現場的一部分;觀眾、與談人、書籍與典藏作品共同構成交流現場。每當沙龍展開,藝術與知識便不再只是被閱讀,而是在彼此回應之中持續生成新的意義。

「映所」以中軸線規劃,宛如劇場設計的展示與沙龍空間(攝影:王睿瑋)。

從墨色開始的議題探索

在議題規劃上,映所推崇「小題大作」的思辨方法,不直接談宏大的美術史,而是鎖定微小的切入點。顏名宏館長以「影集」來比擬映所的系列沙龍,每一集都有自身主題,但又服膺於一個主要的議題之下。映所的展示也有別於館內其他展覽,採取劇場式的「換幕(Scene change)」機制,隨著議題的動態演化,映所將定期抽換部分的畫作,並隨著沙龍推展不定期加入藝術家檔案或閱讀資料等,讓觀眾每次走入都有新發現與興奮感。

映所首波規劃聚焦於「色彩」主題,試圖從日常中看似理所當然的色彩經驗出發,重新思考文化如何賦予顏色意義,而藝術家又如何在傳承與創新之間建立自己的觀看方式。如同爵士音樂家路易斯·阿姆斯壯(Louis Armstrong)在名曲〈多美好的世界啊!〉(What a Wonderful World)中所唱──「我看見樹是綠色,花兒正紅……」 顏名宏館長進一步解釋,當一個被困在床上的孩子終於能走入院子,他用眼淚與欣喜高唱的「我看見了!(I can see)」,那不是簡簡單單的看見顏色,更是重新得到自由權的生命動機。

正是基於這種野心,映所推出了首檔研究特展──《黑土 Ebony Terra》。展覽名字充滿了強烈的物質感與精神性,「黑」在顏名宏館長的構思中,從來就不僅止於色彩表述。「人類在文化中對『黑』的認知,往往黏稠得像是有質地。」顏館長比劃道,「它更像是老宅裡黑檀木磨出的濃液,沉澱著時間,也映照著我們腳下這片厚實的土地。」透過典藏展示,深入爬梳承載集體文化記憶的「墨色」,一種在歷史與生活的交互影響中,不斷被翻新、卻又被每個人繼承的經驗。

依循映所的理念,《黑土》採取三幕式沙龍結構,隨展期逐步展開不同主題,也同步公開長達半年的沙龍對談議題,分別從地景、物質性、工業記憶與環境變遷、心理認知等角度,展現墨黑色在不同文化情境中的多重面貌。

高美館的典藏品在此化身為「劇場演員」登台亮相,在映所可變動的合抱展牆上徐徐展開。首幕〈黑色書寫:關於「黑」的文化探析〉展出作品包括倪再沁〈俯瞰大地〉、袁慧莉〈火墨,令人窒息的焚燒夏天〉、洪根深〈黑色情節〉及陳水財〈原野〉等,呈現藝術家在自身脈絡中,對墨黑與土地的深入探索。透過這些作品的彼此映照,「黑」也不再只是單一顏色,反而成為一種理解土地、歷史與自我經驗的方法,折射出觀者內在豐沛的情感與自我投射。 
 
在共在之中看見

「我希望,每一次讓大家在空間裡進步一點點、被觸動一點點。」顏名宏館長道。在專訪的最後,他特別分享了一個德文哲學概念──共在(Mitsein)。「20世紀以後,哲學不再只單純地問『怎麼存在』,而是強調『我們一起存在』。」顏館長認為,當代美術館不應只是知識傳授的場所,而應成為人們共同存在、共同思考的場域。藝術的價值不在於給出唯一答案,而在於讓不同生命經驗得以在同一個空間裡相遇。重點從來不在於抵達某個終點,而在於跟著藝術家的筆觸與線條移動、摸索與感知的過程。觀者透過在空間中的思辨與作品合一,進而去尋找、去點燃那種原本被視為「不可能」的交集。

映所真正想創造的,或許並不是一套新的典藏展示模式,而是一種新的觀看關係。當觀眾願意帶著自己的記憶與提問走進空間,作品便不再只是牆上的物件,而成為持續發生的對話,像是一顆投入池中的清脆石頭,引發無窮的漣漪。館長提及:「我們要在『映所』裡談論的是最真實的議題。這是一場長期的磨練,不只是磨練民眾,也在磨練我們策展人員的提問能力。希望讓每一位走進來的觀眾,都能感受到這是一個『活著的空間』。」

對顏名宏而言,「映所」所代表的正是一種回應與映照。像山谷中的回音一般,需要人們願意先發出自己的聲音,空間與作品才能產生共鳴。當美術館不再提供標準答案,而是邀請觀眾一起提問時,藝術真正的意義,也將在那些尚未被定義的時刻、參與其中的每一個人之中緩緩浮現。

「映所」可調整的展牆不只營造出環抱般的劇場結構,也引導觀眾視線及動線(攝影:林宏龍)。

顏名宏館長於「映所」揭牌當日親自導覽空間(攝影:林宏龍)。

「映所」歡迎民眾自由浸潤於空間(攝影:林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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