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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建銘x劉哲安:身體力行,回應環境的生態與文化復振實驗

2021/09/07 點閱數:1427

對談時間:2021年4月13日於高美館園區湖畔
主持人:張淵舜
對談人:盧建銘、劉哲安
整理、編輯:蔡佳文、謝宇婷

坐落於43公頃的內惟埤文化園區內,高雄市立美術館長期關注南島與原住民文化藝術,除了館內的主題策畫之外,更希望讓戶外成為藝術家的實踐場域。2005年,時任高美館館長李俊賢邀請生態藝術創作者盧建銘規劃南島園區,期望原住民藝術家創作時能擁有原本在自然裡的環境脈絡。本次《泛.南.島藝術祭》延伸當初的構想,再次邀請盧建銘創作湖畔生態地景,不以「物件」的形式,而是在生態復育中引入原住民族和自然應對的方法,形成持續、動態的創作歷程,同時與園區民眾不斷對話。復甦的地景,也會加入西拉雅藝術家劉哲安的竹藝裝置,企圖在21世紀的都會公園中,回望5000年前原住民族先民當時對於這塊土地的連結與想像。

高美館教服部主任張淵舜與藝術家盧建銘、劉哲安在樹下的對談(攝影:林宏龍) 


外來還是原生?文化與生態從來都是不斷地匯集

盧:我是拓墾者的後代,在原漢混居的村落長大,我一直清楚自己的身分,理解彼此文化的不同。2008年看見撒烏瓦知部落的原住民朋友遭受不公平的待遇,因而進入部落協助,從旁觀者逐漸變成部落一員。而後長期居住於部落,部落的生活方式逐漸融合成為我的文化型態。現在也有很多新移民進入部落,在這樣的過程裡自我的文化並不會減弱,而是有很多不同的成分匯集,許多民族觀點也會改變。

創作這片湖畔地景的植物並不僅止於原生種,也有很多在部落被馴化的外來種也變成歸化種,成為原住民生活應用的植物。例如阿美族很早就使用原生莎草來編織作草蓆,當輪傘莎草1906年被帶入台灣,他們發現這種莎草葉柄比採集原生種更長,可以做更大的草蓆更容易被應用,因此成為製作草蓆最常應用的莎草。而被引進的南洋芋頭也被排灣人作為他們的祭祀植物,或像打麻糬一樣打軟,放在他們傳統食物小米粽cinavu裡面。所以我們可以想見外來種並不一定都會成為入侵種,只是我們是否願意好好管理、照顧、發現其價值,使群落更為豐富,如同南島藝術家在世界各地吸收了外來文化刺激,讓作品更具新意。

劉:2009年我去蘭嶼旅行,發現當地跟自己被各種教育建構出的原住民刻板印象有極大的差異,而深深被震憾。回台灣後我爬梳資料,才發現原來我父系與母系的祖居地-也就是台南東山區,居然也有平埔原住民的存在,甚至於有的聚落就在阿公家的隔壁庄,又再一次震憾了自己:原來以前所接受的教育並非事實,對於文化認同我只能有閩南人與中國人的選擇,卻遺漏了最貼近土地的原住民選項,因而開始致力學習原住民、南島的語言與文化。雖然透過田野調查、資料收整、參與原住民部落活動,讓我清楚漢、原…各式文化互相融合的樣貌,但始終沒有感受到南島文化的成份進入到身體裡。因而在2012年時開始學習西拉雅語,然而因為這個語言目前已沒有母語使用者,所以它也沒有進入身體裡,最後在2013年投入學習自然素材與編織,我才感受到透過雙手了解自然素材的特性與限制與各種編法的邏輯、特色就能窺探到老人的深刻智慧,順應環境就地取材的文化累積也都在裡面,也讓我有了能夠跟長者更深入對話的能力,原來看起來普通的物件都蘊含了令人讚嘆的思考及實踐力,這些是現代教育目前還不能帶給我們的。

劉哲安示範如何綁竹結構(攝影:林宏龍)

不只生態復育,透過創作也在尋回語言、工藝與勞作的身體

劉:這次創作使用的材料以竹子為主,台灣的竹子分成散生的桂竹、孟宗竹等,以及叢生的刺竹、長枝竹或是經濟型的綠竹、麻竹。通常創作大型裝置時,創作者偏好桂竹,比較直、色澤比較漂亮,也容易大量取得,但這類型的竹管比較容易裂開,進水容易腐壞。且像桂竹是中空肉薄,在台灣表現曲線通常是以剖開的竹片來處理,或是運用其他材料如鐵件結合,而不是純粹彎曲竹管做為結構。我偏好使用不是很直的竹子,這次使用的長枝竹,也是我居住、活動範圍、田野調查中最常出現的竹種。

竹子的建築工法,有一說是原住民式的竹結構有別於漢式的竹結構,通常不會破壞竹管,而是運用綁紮的方式固定、處理接點,而漢式的方式則會利用工具穿鑿的穿鬪式方式處理,各有各的特色,而我這次選擇了原住民的方式。而接點的處理,有別以前習慣使用的鐵絲,這次全部是以藤皮綁紮的方式來完成所有的結構,而綁法也是參考傳統綁法再去延伸、改良的,這是我這次給自己的功課。每一次創作作品我都希望以更接近原民文化的方式來創作,會研究傳統工法持續改良試驗。藤的文化在原住民也是很需要被彰顯的一部份,這也是選擇用藤皮的原因之一。

另外造型的部份,主結構體是參考原住民「獵寮」的形式發想,延伸出去的副結構體則是實驗性質的三角結構,主、副結構都是以三角所發想的,呼應到這裡所栽種的莎草科植物。目前最廣為所知的莎草科植物應該就是大甲藺草了,根據史料藺草編跟大甲社的原住民有關,而輪傘莎草雖然是外來植物,卻被阿美族人運用編製成蓆子,由這二個例子可以知道原住民族使用周遭環境植物的敏銳度。

這些莎草科植物都有蠻共通的特性,就是三角柱狀的莖,三角柱結構才能讓它細長的身形不易倒伏,呼應到竹結構中,特別是綁紮的方式,常需要出現三角結構,才能讓整體結構穩固,所以我以三角形為發想,取名為《Tuturu ki Pusul》,也就是三角的意思,是根據現有的西拉雅語語料所翻譯出來的,這個復育回來的語言,也跟這裡復育回來的環境產生對話。

盧:我每次看到劉老師創作都很期待,像把竹子的十字綁紮交接點從鐵絲換成藤,這個改變的用意、材料收縮後的補強及特性等,都是他長期使用材料、摸索各種方法以及觀察後才可能知道。在他身上我還可以看見老人的那種巧勁,久經歷練內化到身體裡,才會看起來很輕鬆。

自然有機的互動、對話,就是創作的一部分

劉:前幾天有帶著2位小孩的父親來散步靠近作品,沒多久小孩子就坐到作品上,達到我當初設定的目標:希望作品可以跟民眾互動或被使用的,透過體驗產生連結,然後再進一步去重新認識原住民與南島文化的樣貌。不管是視覺的、味覺的、觸覺的,或是像盧老師強調的勞動,當你沒有親身體驗,你很難去感受、去想像更多可能。現代的教育很多都太著重理論,跟你最接近的東西,反而沒有進入到身體裡。

盧:開始創作地景圍籬時,我們就決定了與民眾溝通的方式:刻意讓木頭部分較矮,可以跨過去也可以坐在上面。我們也在黑板上預告這些計畫,就會有一些對話自然產生。就像湯姆歷險記中,想誘發其他人幫忙來塗油漆,我們要讓人覺得這是一件享受的事情,民眾會開始來問你在做「園藝」嗎?藝術在哪裡?什麼是生態復甦?要復甦成什麼樣子?
通常都是常來的民眾會提問,只要民眾有問題,我就會靠上去和他們對話,常常一聊就是一兩小時。對我來說,在過程中傳達理念給更多人,可能是更重要的。現在大家都是手背在身後跟我對話,有一天,也許他們也會想要身體進來,透過動手更深刻地參與這個計劃。


*本文出自《藝術認證》96期:泛‧南‧島航行指南,閱讀更多精彩內容,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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