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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拓荒——構樹與蝸牛的時空交會:張恩滿與鍾國芳對談

2021/09/07 點閱數:1138

整理撰稿:黃瀚嶢

當冰河時期結束,氣溫回暖,海面上升,熱帶生物擴張繁衍。但此時東南亞與大洋洲已成為無數隔離的島嶼,生物必須透過跳島方式遷徙。四千多年前,善於航海的南島語族,也在船上裝載了各種動植物資源,揚帆出海,開拓出群島上的新世界。鍾國芳的團隊,藉由構樹的基因序列比對,梳理此種樹皮布的原料樹種,在太平洋群島間的傳播軌跡,重建出南島語族自台灣一路向外拓殖的歷史。

一九三三年,日本帝國的南進政策如火如荼,台灣總督府官員下條久馬一,自新加坡引入原產東非的非洲大蝸牛到台灣推廣養殖,卻溢出野外,成為隨處可見的外來物種。在此之前,非洲大蝸牛早已分別被帶到了馬來半島、印尼、婆羅洲,甚至遠及夏威夷。張恩滿從排灣族母親寄自台東的一包包冷凍蝸牛開始,順著鄉愁般的黏液,追溯蝸牛的身世,牽連出一幅帝國殖民的網絡,並持續挖掘蝸牛背負的各種象徵。

自台灣出,自南島進,數千年過去,南島語族開枝散葉,也面對了無數現代性的衝擊。構樹文化逐漸流失,非洲大蝸牛卻成為原鄉常見的食材。兩種拓荒的生物在時空中路徑交織,科學家與藝術家,會如何相互解讀這些耐人尋味的歷史文本呢?


張恩滿送給鍾國芳(左)她設計的構樹刺繡。(圖片提供:張恩滿)

對談人:

張恩滿(以下簡稱滿):
藝術家,出生於台東,長期關注台灣原住民如何在不可逆的現代化進程中,去協調和處理其自身於文化、社會及基本生存之間的狀態,以此基礎去外推廓繪世界的樣貌,寄望發掘藝術可以去轉化的力量。

鍾國芳(以下簡稱鍾):
植物學家,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小時候,離家不遠的空地上,有棵初夏時總結實纍纍的樹木,它甜到臭酸的紅果肉,是最容易抓到金龜子的所在。這段與構樹最早的連結,當團隊在2015年以構樹的親緣地理研究,佐證南島語族出台灣說的成果發表後,突然被憶起。


四千兩百年前,在台東,有一棵構樹

鍾:本來以為自己會是非常純粹的植物學家,但在美國唸書時,實驗室許多的學長姐都在做「馴化」的研究,也就是野生的植物如何變成作物的過程,那時聽了很多案例都覺得非常嚮往,最後才理解,那是源自對歷史的興趣。我們現在從各地構樹的DNA證據,發現與過往人類學者所推測的,南島語族從台灣遷徙的歷史非常契合,幾乎可以清楚整理出,構樹是什麼時候從台東被帶出海去。族群遺傳本來就是研究歷史的學問。

滿:我來分享一下怎麼認識構樹的。原本也算是在台北長大,我父親是一九四九年來自中國的移民。十年前慢慢開始想回到排灣族母親的部落。對於構樹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在部落看到我已經七八十歲的小姨媽,爬上構樹摘葉子給羊吃,震驚之外那也是我第一次認識構樹。我原本也都是從能不能吃認識植物,看到植物都會問:這可不可以吃?不能吃長這樣有什麼用?(笑)

鍾:確實很多原住民的傳統智慧都是以實用性出發,不能用就是不存在的。或者同一種用途就是叫同一個名字。

滿:最近對構樹比較深刻的感觸是,我在台東租了一間台鐵的宿舍,有個小院子,院子裡就是水泥和砂石地,但構樹從兩個化糞池中間狹窄的地方竄出來,快長到二樓的時候,我把它砍了。因為我常往北部跑,東部幾個月沒回去,再看到時,居然又長到三樓去了。

鍾:我聽過客家人叫它「敗家樹」,因為構樹是專門長在墳墓和荒地的樹。我常說,構樹是台灣最常見,又最視而不見的植物。很多地方看到構樹一定要清除,因為構樹的根部有很強的「萌櫱」性質,也就是可以不斷生長出新分枝的能力,這個性質其實是我們能做研究最重要的特性。因為南島民族只要帶著構樹的一段分櫱 ,就能繁殖了。就我們的資料看來,當初被南島語族帶出去的枝條數非常少。

滿:所以可以說,構樹是種可攜帶的物質文化,會跟著民族遷徙嗎?

鍾:我現在的看法是這樣:約在四千兩百年前,在台東,有一棵構樹,部落的人知道它可以做出特別好的樹皮布,所以它的分櫱就被帶了出去,一路帶,最遠帶到了復活節島。整個太平洋的構樹,都可能是這棵樹的萌蘖。因為南島語族的遷徙都是跳島,你根本不知道下一個落腳處在哪裡,或有什麼物質條件。所以他們會帶著生活所需的一切,除了糧食作物,還會帶例如雞,豬,狗,還有構樹。如果當時台灣有蝸牛,一定也會帶著蝸牛吧。這感覺像,我去美國念書就會帶著大同電鍋。把生活所需引進另一個地方。這就是我們研究的基本前提。

構樹葉綠體 ndhF-rpl32 基因單倍型分布及網狀圖:將各基因單型 (haplotype) 以不同色系表示,並標上編號1-48,圖中可見各基因單型於地理上的分布以及網狀圖,圓餅圖的大小對應該地的樣本數。典藏者:鍾國芳。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相同方式分享 3.0台灣 (CC BY-NC-SA 3.0 TW)。發佈於《開放博物館》[https://reurl.cc/e8DbLW](2020/09/22瀏覽)。

一九三三年,十二隻蝸牛

鍾:我剛好有個台東的朋友,他的媽媽也會從台東寄蝸牛到台北,一樣進到他的冷凍庫。我看到你的展覽資料,想到這幾年林試所有幾位研究者一直在追日治時期南洋的資料,配合南進政策,總督府不斷在試驗所需要的動植物資源,原來蝸牛是在這個背景下來到台灣的。

滿:先是困擾冷凍庫塞滿了蝸牛,之後發展出蝸牛系列創作,才開始慢慢了解這種生物。非洲大蝸牛是在一九三二年,被下條久馬一從新加坡帶了一批來台灣養殖,結果全死光。隔年又帶了十二隻進來,這次就繁殖成功了,還跑到野外,成為強勢的入侵種。

鍾:所以現在全台灣的非洲大蝸牛,就是這十二隻祖先繁衍出來的?

滿:應該是吧。當初下條是想要推廣販售,還與商人合作。我好像是在幫非洲大蝸牛尋根,去年底在新加坡完成相關的展覽計畫,下一步還要去非洲。
 
蝸牛樂園 Snail Paradise (2019),刺繡屏風 300x200cm,食譜,影像。展出於2019新加坡雙年展(圖片提供:新加坡雙年展)

鍾:當地人會吃嗎?

滿:新加坡已經完全不吃了,他們覺得很噁心,似乎蝸牛在人類食物圈屬於下層階級。這裡我覺得構樹和蝸牛重疊的一個關鍵字,就是「賤」!

鍾:完全同意!(笑)

滿:我開始對構樹產生興趣,是因為先前發展蝸牛料理的時候,黏液怎麼樣都去不掉,原本用炭灰嘗試,處理完放到水裡洗,沒想到越洗,黏液就像無限增殖一樣越長越多。六年前,台東成功一位阿美族人告訴我:構樹可以除掉蝸牛的黏液,而且非常好用,因為構樹葉子又很大片,葉表面好像有一些細毛,一搓就很乾淨。在新加坡的展覽就有把這個概念放進去。我開始想像,殖民主義從大航海時代帝國的擴張開始;蝸牛移動擴散後留下的黏液,很像是帝國殖民的路徑……。

鍾:然後構樹葉可以把它擦掉!

滿:對,一個原生物種,可以消弭外來入侵種的爬行痕跡。我們族人還會把蝸牛包在很珍貴的傳統食物cinavu裡 。我覺得這種包容跟轉化的過程,對我而言,這就是解殖。

鍾:這個對我太重要了,市面上有説很多改變歷史的植物,構樹從來沒有上榜。我一定要把你解殖的脈絡放進去。希望能翻轉大家對構樹的印象。

蝸牛樂園 Snail Paradise (2019),刺繡屏風 300x200cm,食譜,影像。展出於2019新加坡雙年展(圖片提供:新加坡雙年展)

南島語族原鄉的意涵

鍾:如果今天有人跟你說,台灣是南島語族的原鄉[3] ,你會有什麼感覺?

滿:會滿驕傲的吧,為什麼這麼問?

鍾:雖然我不是南島語族,但我強烈懷疑,我們家族一定有南島的血緣。我是台灣第八代,媽媽是閩南人,這個族群在台灣只要超過五代以上,母系有平埔族血統的機會幾乎是百分之百。我們講自己是什麼人,基本上沒有血緣上的意義,都是文化上的認同。我現在說自己是客家人,純粹是因為爸爸是客家人,可是我血液中也許四分之三是閩南血液。要是我改成母系認同,我甚至能說自己是原住民了。我去戶政事務所調出日治時代的戶口資料,發現很多祖先的名字是被塗去的,日治時期的都會標註,閩,客,生,熟,被塗掉的代表是原住民,非生即熟。

滿:有影本算是不錯了,有的燒掉就完全沒了。

鍾:對我來講,這個研究會逼著自己去問,自己到底是誰?我個人認為「台灣是南島語族的原鄉」,這句話的意義在於,放眼世界上被漢文化殖民的地方,很少地方還能保留這麼多其他文化,這也許正是南島文化的強悍之處。雖然現在原住民文化也是不斷流失,但至少在這個時間點,我們還能辨識出這麼多不同的南島民族和語言,這件事非常難得。

滿:我其實有個擔憂,有點政治不正確。一般在講反殖,好像是殖民的反作用力,台灣原住民某些群體,很愛去跟紐西蘭交流,説我們就是南島語族,我們系出同門,他們也都來尋根。這會不會變成所謂「大中華民族」光譜的另一端?

鍾:接觸久了,確實會有類似感覺,不過我認為世界上最需要保護的,除了生物多樣性,大概就是語言多樣性了。不同的語言代表著不同生活經驗的累積,這個研究要是被拿去政治上強化這個認同,我是OK的。


重建各自空缺的歷史

滿:我覺得學術其實也是一種藝術創作,是從很多文獻與研究提煉出一個成果。近年藝術界也很喜歡利用人類學、地理學、考古學等等的材料,甚至還有專門一個領域叫做生物學藝術。老師對於這些學術材料進入藝術領域會有什麼想法嗎?

鍾:很崇拜呀。我同意,任何事情做到極致應該都能稱作藝術,只是呈現方法不一樣。我覺得現在很多人對於學術研究的想像都過於狹隘了。

滿:需要一點創意嗎?

鍾:其實研究最需要的就是創意,現在絕大多數的科學研究被社會條件綁得很死,我們不被允許跳脫太多框架。像這個研究,人家會說,好酷的跨領域研究,其實是非常諷刺的。為什麼有議題是「不跨領域」的?我們把科學分門別類,其實是把大家窄化了。

滿:這個構樹研究確實很需要考古證據去佐證呀,總不能只有DNA分析吧。

鍾:我覺得最重要的永遠都是問題,為了解答,一定會需要知道各方面的知識。兩百年前的學者是非常博學的,什麼都要接觸,所以就能寫出holistic approach。現在的科學研究卻變得非常窄。當然目前跨領域的研究確實有被鼓勵,真正好的論文,可能都有一堆作者。因為現在真的需要很多人才能把一件事做起來。

滿:我覺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些脈絡會交匯在一起。近年來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藝術家去爬梳人類學等學門資料,藝術作品開始充滿文獻和田野,不會單純發展造型。我覺得跟台灣的歷史空缺有關係。例如一個語言消失了,透過語言學家和人類學家,找到參考的史料,也許又能再把這個語言創造出來,這是理性和科學,但藝術家也許是利用其他路徑,透過創作,各自去尋找,重建那段空缺的歷史。


注釋

  1.  樹木從被砍伐的傷口重新長出的枝條,可用以扦插來進行繁殖。
  2. cinavu,小米粽。
  3. 根據語言學、人類學與生物學的許多證據指出,目前整個南島語族的遷徙可能均起源自台灣。


本文出自《泛‧南‧島前導概念本》PAN 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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