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語言、土地、邊界:強納森.瓊斯如何以創作重建原民文化景觀

2021/08/25 點閱數:814

文︱謝宇婷(高美館研究發展部助理研究員)


「即使只剩下最後一棵樹,或許仍足以讓所有東西都回來。」在一次訪談中,澳洲藝術家強納森.瓊斯(Jonathan Jones)曾這麼說道[1]。具有新南威爾斯的維拉度里(Wiradjuri)跟金米拉萊族(Kamilaroi)血脈的他,不斷透過創作,試圖喚起人們對於原住民過往的認識,也期望藉由作品修補過往的殖民傷痕,並探索語言與文化背後所乘載的知識體系,找回原住民失散的「所有東西」。

澳洲原住民的歷史傷痕,堆壘了二百餘年,至今仍隱隱作痛。這道傷痕的伊始,可以回溯到1788年1月26日。那一天,載滿英國本土囚犯的第一艦隊(First Fleet)登陸雪梨植物學灣(Botany Bay),揭開了澳洲原住民在這片他們世居數萬年的土地上,被一再剝奪與侵略的歷史篇章。殖民者與原住民的衝突不斷,發生無數次大大小小的屠殺原住民事件──這些事件被統稱作「邊界戰爭」(Frontier Wars),自1788年開始,直到1930年代才歇息。專門研究此系列事件的澳洲學者萊恩教授(Lyndall Ryan)就曾製作了一份「殺戮地圖」,將梳理過的歷史事件標記在地圖上。那些標記密密麻麻的遍佈了全澳,也是殖民血淋淋的印記[2]。

除了土地的佔領與限制外,渴求與殖民母國英國保持血統與文化相連的澳洲政府,也推行過「白澳政策」。此政策對外禁止亞洲移民來澳,大量鼓勵英國移民來澳[3],對內則強制帶走原住民孩童,自1905年到1967年間長達六十餘年,造就無數「被偷走的一代」。這也造成了許多「被偷走的一代」的孩童,於成長過程與自身家庭、文化嚴重斷裂。一直到2008年,澳洲總理陸克文(Kevin Rudd)才正式公開地道歉,提出〈拉近隔閡〉(Closing the Gap)計畫,可惜成效並未顯著[4]。面對沉重的社會情境與歷史負擔,近年出現越來越多藝術家,提煉原住民文化與知識,醞釀出兼具深度與美感的作品,以另一種方式推廣、提升大眾對於過往歷史的反思與意識,強化澳洲原住民的藝術與文化傳承。強納森‧瓊斯就是其中的代表之一。

 

Jonathan Jones, barrangal dyara (skin and bones), 2016. Kaldor Public Art Project 32. Gypsum, kangaroo grass (Themeda triandra), 8-channel soundscape of the Sydney Language and Gamilaraay, Gumbaynggirr, Gunditjmara, Ngarrindjeri, Paakantji, Wiradjuri and Woiwurrung languages, dimensions and durations variable; Installation view Royal Botanic Garden Sydney; Photographs Pedro Greig; courtesy the artist.

 
瓊斯的創作與自己的身分背景息息相關,也高度關注殖民的歷史。2016年,瓊斯曾受卡爾多公共藝術計畫(Kaldor Public Art Projects)之邀,創作作品《皮與骨》(barrangal dyara (skin and Bones))。現今的雪梨皇家植物園,是1879年雪梨國際博覽會的場館所在地,形似倫敦的水晶宮。大英帝國光芒四射的水晶宮,彷彿也拂照了南太平洋的「邊陲之地」,這座花園宮殿為了博覽會而打造,而當時博覽會主題曲的副歌則歡興鼓舞的唱著:「我們能多像英國?」[5]。除了誇耀澳洲的先進發達,也展出許多考古發現的原住民文物。然而,1882年突如其來的大火,讓整座建築與無數的文化物件灰飛煙滅。瓊斯在植物園中擺放數以千計的白色盾牌,象徵宮殿被燒毀後殘餘的瓦礫以及被摧毀的原住民文化,以悼念過往物件與文化的消逝。這件作品探問著:我們如何與「缺席」共存?我們還遺忘了什麼?另一方面,也引導觀眾思考,當一切被夷為平地,是否也給人們一個重新思索、建立新共識的機會。

2020年,瓊斯再度受委託,創作海德公園兵營博物館的公共藝術作品〈untitled (maraong manaóuwi)〉。他在地面印上許多符號,形似原住民標誌的鴯鶓腳印跟英國殖民者用來標記財產(包含犯人)的寬箭頭,強調原住民歷史與非原住民的歷史交織[6]。事實上,單看瓊斯的外表,旁人不一定能立刻辨識出其原住民血統。瓊斯提到,人們太習慣在原住民與非原住民劃分為「他們」跟「我們」,反而拉遠了彼此的關係。他也相信,知曉過去並不是為了區隔彼此,原民知識反而應該為所有人共享,是所有身分認同的核心。身處在白人拓墾者與原住民共存的社會,瓊斯的作品雖然延伸自原住民文化傳統,但其指涉的議題跟關注的面向,卻遠遠更為寬廣。

Jonathan Jones, untitled (maraong manaóuwi), crush rock; dimensions and durations variable, 2020. Presented by Sydney Living Museum and Art & About Sydney; photograph Pedro Greig; courtesy the artist. 


也因為瓊斯的創作命題與原民社群息息相關,他的創作方式多為與社群合作,且往往是現地創作。當談及如何跟社群合作時,瓊斯表示,每次的合作經驗都不同,但重要的是要「尊重」社群。他引用維拉度里語中的「尊重」來解釋自己的創作宗旨,意指「慢慢來,有耐心,想好再說,想好再做」,且要真正、深入地聆聽(deep listening)。因此,比起獨自草擬創作計畫,而後走進部落說「我可以做這個計畫嗎?」,瓊斯更常先詢問社群夥伴「我們能夠合作嗎?你有沒有什麼想要做的?」[7] 正由於彼此的合作奠基於信任與尊重之上,瓊斯跟社群的關係緊密持久,往往一個計劃結束之後,又延伸出新的計畫。例如,自2016年〈皮與骨〉起,他開始了跟斯坦.格蘭特長老(Uncle Stan Grant)的長期合作,包含這次展出的作品〈無題(達拉馬林)〉(untitled (Dharramalin))。

格蘭特長老是當代維拉度里語的復興推手。瓊斯如此介紹這位傳奇般的耆老,「格蘭特長老幾乎是單槍匹馬地,把這門語言從滅絕邊緣拉了回來」[8]。過去,維拉度里語曾被澳洲的學校和教會禁用,格蘭特長老的祖父甚至因為於公眾場所使用維拉度里語而被警方逮捕關押,自此終生不願意在外使用母語。這個被認為幾乎絕跡的語言,是後來格蘭特長老傾力與學者合作編纂字典,才得以傳承給下一代。

而這次來台展出的新作〈無題(達拉馬林)〉(untitled (Dharramalin)),延伸自流傳於各大部落的神話故事。故事的主角達拉馬林是個讓人畏懼的守護神,會發出雷鳴般的的聲響,以蛇或老鷹的形象,吞食年輕男子[9],讓他們「進入」初始儀式,然後將經過訓練並重生為男人的他們反芻出來[10]。然而達拉馬林後來逐漸腐化,成為吞噬男孩的怪物,沒有協助他們重生,因此靈魂被懲罰困在樹中,直到今日。

走入展間,觀眾首先會被八幅懸掛四面牆上的長幅樹幹拓印包圍。方形展間的中央,手工雕刻的木製棍棒、盾牌經白赭石染為白色,堆疊如篝火,耳邊傳來格蘭特長老的聲音,以維拉度里語講述該部族流傳的達拉馬林故事,背景中交雜著雷鳴、人們敲打、踩踏入林等各式聲響,以及牛吼器(bull-roarer)的聲音,也就是在儀式中,人們模仿以此木製樂器模仿達拉馬林的聲音,象徵其存在。

強納森‧瓊斯,無題(達拉馬林),紙、木材、聲音檔案,300 x 115 cm (共八組拓印、3m (雕刻木棒),4"50(聲音檔案),2021。(攝影:林宏龍)
Jonathan Jones, untitled (Dharramalin), ink on paper, woods, soundwork, 300 x 115 cm (8 prints), 3m (carved objects), 4"50 (soundwork), 2021. Photograph: Lin Hong-Long.

這次的創作呼應他在之前的作品〈黑樹樁〉(Guguma Guriin | Black Stump)所探討的土地、伐木與邊界等議題。在澳洲,過去「黑樹樁」代表著拓墾與「未開化」荒地的界線,作為圍籬阻隔了拓墾者與原住民的交流[11]。現今,環境保育等法條又限制著原住民,不能輕易走入林中採集素材,製作文化傳統物件。而排列如火堆的木刻物件,也暗示著森林與火的關係。澳洲近年野火頻傳,森林成為令人畏懼的未爆彈,然而在一篇報導中,有戶人家因為應用了維拉度里族的「文化燃燒」(cultural burning),而阻絕火勢,倖免於難,也讓人重新思索傳統原民的智慧,是否是當代科技文明的另一條出路[12]。

格蘭特長老投身新聞報導及寫作的兒子,曾著書《澳大利亞日》(Australia Day),他在書中評論瓊斯的創作,明確指出「瓊斯的作品賦予土地與過去一種詩意的觀點」。在原民意識逐漸復甦的當代,除了需要透過運動爭取權益,人們也需要故事與土地產生連結。而瓊斯透過創作,振興母語與傳統哲學,某種程度上,或也同步修復人文與自然的景觀,更彰顯某種連結、共存新關係的可能。

Jonathan Jones with Dr Uncle Stan Grant Snr AM, guguma guriin (black stump), 2015. Burradhaa (white cypress, Callitris glaucophylla), oxide paint, sourced with the assistance of the Forestry Corporation of New South Wales; dimensions variable; installation view Performance Space, Sydney; commissioned by Performance Space for Liveworks Festival of Experimental Art, 2015; photograph Zan Wimberley; courtesy the artist. 

點擊下方影片,聽聽藝術家本人怎麼介紹〈無題(達拉馬林)〉!


點開影片,聽聽強納森.瓊斯怎麼介紹〈無題(達拉馬林)〉!



注釋

  1. Tan, Monica, 2015. Artist Jonathan Jones on Wiradjuri country: 'Everything is chained up'. The Guardian Website. Posted on Oct 19, 2015. 
  2.  殖民者的殺戮史:澳洲「原住民屠殺紀錄地圖」計劃。轉角24小時。轉角國際。
  3.  蔡榮峰,2015。如何用十英鎊換一顆希望的種子──澳洲版的「大江大海」。轉角國際。
  4.  改善原住民生活 澳洲數項指標進度落後。中央廣播電台。2018年2月12日。
  5.  Grant, Stan, 2019. Australia Day.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Australia.
  6.  Galvin, Nick, 2019. For Jonathan Jones, arrow symbol points to a shared history. 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 Website. Posted on Dec 20, 2019. 
  7.  2021年4月12日筆者訪談Jonathan Jones內容。
  8.  同註腳1
  9.  達拉馬林(Dharramalin)的字根dharra在維拉度里語,就意指「吃、吞食」。引用自Wafer, Jim, 2017, “Ghost-writing for Wulatji: incubation and ‘re-dreaming’ as song revitalization practices” in Wafer and Turpin (eds), 2017, Recirculating songs: revitalising the singing practices of Indigenous Australia. Hunter Press, Hamilton.
  10.  Grant, Stan and John Rudder (comps), 2010, A new Wiradjuri dictionary. O’Connor, ACT: Restoration House.
  11.  同註腳1
  12.  丘德真,2020。野火過境房屋卻完好 澳洲屋主歸功原住民傳統知識。2020年1月10日,中央社網站。。同年五月,公視節目《我們的島》也製作專題「燃燒的澳洲系列報導-野火後的新生」,包含紀錄片文字報導

*本文出自《藝術認證》96期:泛‧南‧島航行指南,閱讀更多精彩內容,請至:
高美書屋:高雄市立美術館1F
博客來
Hyread電子書
UDN電子書

 

相關文章